世界贸易体系正在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深刻的一轮重构。
关税政策和贸易政策如何影响投资，供应链如何在不确定性中重新布局……这些问题既关乎经济，也关系到每一家身处全球市场的中国企业。
近日，长江商学院在北京新校园举办“贸易与中国经济”国际学术研讨会（CKGSB Workshop on Trade and the Chinese Economy）。研讨会汇聚了来自北美和亚洲顶尖学府的经济学学者，围绕地缘政治与全球贸易、不确定性与全球生产网络、财税体制与结构失衡、环境治理、贸易保护与产业升级等议题展开深入讨论。
本次研讨会特别邀请到两位重量级学者：密歇根大学 John W. Sweetland 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联合主编 Andrei A. Levchenko，以及杜克大学 David Rubenstein 经济学杰出讲席教授、《美国经济学杂志：微观经济学》（AEJ: Microeconomics）联合主编徐熠（Daniel Yi Xu）发表主旨演讲。
长江商学院樊静霆教授、苏丹教授在本次学术研讨会上分享了各自的最新研究，长江商学院范昕宇教授、金钊教授参与了讨论。樊静霆教授在开场介绍时表示，
“全球贸易正处在一个问题多于答案的时刻。关税、地缘政治、供应链重构，这些正在发生的变化，既需要严谨的理论与数据来理解，也为以中国为对象的研究提供了向世界贡献新知识的机会。”
长江商学院持续建设东西方学术交流平台，希望让研究中国经济的学者与国际学术前沿直接对话，让正在推进中的研究接受不同视角的检验，也让来自中国实践的新问题被世界看见。
从关税与供应链到财政与环境治理，这些研究回应的正是中国经济与中国企业家当下面对的真实问题。
研讨会以密歇根大学 John W. Sweetland 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联合主编 Levchenko 教授的主旨演讲《Geopolitical Payoffs（地缘政治的回报）》开场。
在大国竞争回归、对外援助日益与国家利益挂钩的今天，这项研究把目光投向了上一个大国博弈的时代：冷战。
Levchenko 教授与合作者新近数字化了1962–1989年间的双边援助数据，其中包括来自历史档案的苏联与中国对外援助记录，并与 OECD 发展援助委员会的西方援助数据合并，覆盖26个援助国和100多个受援国。
研究发现，双边援助显著提升了援助国对受援国的出口：1美元的援助在当年带来约0.46美元的出口增长，五年后累计效应上升至1.37美元。
对外援助确实改善了援助国的市场准入。基于冷战时期校准的量化贸易模型，援助国从市场准入改善中获得的福利收益，相当于援助支出成本的27%–29%。
地缘政治行动的经济回报，由此有了定量的答案。
对外援助不仅是外交工具，
也实实在在地为援助国打开了出口市场。
Andrei A. Levchenko
密歇根大学
John W. Sweetland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
《美国经济评论》联合主编
长江商学院经济学副教授樊静霆分享了与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经济学副教授罗文澜的合作论文《Global Production Networks with Global Uncertainty（全球不确定性下的全球生产网络）》。
樊静霆教授的研究发现，企业的采购与供应链决策是前瞻性的：即便高关税尚未成为现实，只要存在这种可能，企业就会提前调整供应商布局。
这意味着，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成本。
论文在国际贸易的主流量化框架中引入生产率与贸易成本的不确定性，刻画企业的”未雨绸缪式采购”（anticipatory sourcing）及不同冲击之间的相互作用。
研究发现，未来贸易成本上升的“可能性”本身就会压缩当下的贸易量。
在对特朗普关税的量化分析中，前瞻性的采购调整解释了不确定性所致福利损失的相当部分——即便高关税最终并未落地，威胁本身已经造成损失；而且代价并非只由贸易伙伴承担，制造不确定性的美国同样损害了自身利益。
这项研究对正在出海的中国企业有直接的现实意义。
产能建在哪个国家、供应商放进哪条链、要不要为尚未落地的关税提前调整布局——出海路上的每一个重大决策，取决于对未来贸易环境的预期，而不只是今天的关税水平。理解不确定性如何影响全球生产网络，正是企业在动荡环境中做出海布局的前提。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一机制也意味着，稳定政策预期本身就具有可观的经济价值。
特朗普关税即便最终不落地，不确定性本身已伤及全球，也伤及美国自身。
樊静霆
长江商学院 经济学副教授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经济学助理教授马啸报告了与波士顿大学教授、NBER 研究员 Natalia Ramondo 的合作论文《Comparative Advantage and Economies of Scale under Uncertainty（不确定性下的比较优势与规模经济）》。
按照比较优势专业化分工，意味着把鸡蛋放进更少的篮子。当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这笔账该怎么算？
论文构建了一个包含行业规模经济、总量不确定性与劳动者不可逆迁移决策的多行业空间均衡模型，刻画专业化、规模经济与不确定性三者之间的相互作用。
基于美国地区数据校准的定量分析发现：
与确定性世界的基准相比，不确定性会使就业从风险更高的行业和地区撤出，令总体贸易得益缩水至少三分之一；部分地区甚至会因贸易而受损。规模经济与劳动者的异质性，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些负面效应。
对高度依赖出口专业化的经济体和产业集群而言，这一结果意味着：在波动加剧的时代，按确定性世界估算的开放收益，很可能高估了现实。
把不确定性纳入核算，贸易得益比确定性世界的估算至少缩水三分之一。
马啸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
经济学助理教授
下午的主旨演讲由杜克大学 David Rubenstein 经济学杰出讲席教授徐熠（Daniel Yi Xu）发表，题为《Regulation Meets Public Infrastructure: Evidence from Environmental Water Policy in China（当规制遇上公共基础设施：来自中国水环境政策的证据）》。
从污染防治攻坚战到“水十条”，治污在过去十年始终处于中国政策议程的前列，南水北调这样的重大工程，更是把沿线水质治理从地方事务变成了全国性任务。
而在执行层面，污染治理面临一个经典的协调难题：污染物的集中处理具有显著的规模经济，靠企业各自为战无法实现——谁出资、谁搭便车，治污基础设施常常因此陷入“谁来建”的僵局。
这项研究以南水北调背景下的水环境政策为对象，考察排污管理能否充当企业间的协调机制——通过约束排放，促成企业对集中治污设施的联合投入，让环境规制与公共基础设施形成互补，而非相互替代。
徐熠教授长期研究中国企业、生产率与规制政策，成果多次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等顶级期刊，曾任《经济与统计评论》（REStat）与《发展经济学杂志》（JDE）联合主编。
规制的价值不只是约束排放——它还能成为企业间治污协调的机制。
徐熠 Daniel Yi Xu
杜克大学
David Rubenstein经济学杰出讲席教授
《美国经济学杂志：微观经济学》联合主编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助理教授苏丹报告了论文《The Fiscal Roots of China’s Unbalanced Growth（中国失衡增长的财税根源）》。
该论文由苏丹教授与公共财政领域国际权威、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讲席教授 Roger H. Gordon，长江商学院经济学教授李伟以及研究员周毅合作完成。
投资强、消费弱，是中国增长模式长期被讨论的结构性特征。
这项研究把根源指向了税制：在按生产地分享的分税制下，地方政府分享增值税的50%，而本地消费几乎不给地方带来税收。
对地方政府而言，生产是财政资产，消费是财政负债——这一财政楔子导致基础设施过度投资与消费受抑；即便地方政府以本地福利为目标，税制激励本身也会把经济导向失衡。
论文用54万宗工业用地出让交易验证了这一机制：受2016年营改增改革冲击更大的城市，更明显地压低工业地价以吸引制造业落地。
对283个地级市的商业周期核算显示，财政力量解释了2016年后投资动态的78%，而在2008年之前这一比例仅为36%。
政策反事实分析表明：将税收分享从生产地原则转向消费地原则，可使消费率提高8.8个百分点，带来的福利改善相当于等额财政转移支付的四倍。
生产是财政资产，消费是财政负债，这是中国增长失衡的财税根源。
苏丹
长江商学院 金融学助理教授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经济学副教授孙昶报告了与克莱姆森大学经济学副教授Cheng Chen、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学助理教授陈章的合作论文《Firm Entry and Market Interdependence: Evidence from Anti-Dumping Tariffs on Chinese Exports（企业进入与市场相互依赖：来自对华反倾销关税的证据）》。
中国是全球反倾销调查的最大目标国。
这项研究利用中国海关数据与针对中国出口的反倾销案件发现：被调查产品的出口不仅在发起调查的市场下降，在并未发起任何调查的第三国市场同样显著下降。
第三国市场的出口下降，主要来自出口企业数量的减少，并伴随出口单位价值的上升。
论文构建的模型给出了解释：企业在不同目的地市场的进入决策是相互关联的——是否出口取决于跨市场的联合盈利能力，一个市场的关税冲击因此会通过企业的进入退出传导至其他市场。
这一发现改变了评估贸易保护主义影响的方式：单边关税的代价不能只看双边贸易流，其冲击会沿着企业的全球市场组合扩散。
反倾销关税的冲击不止于双边——它通过企业的进入决策，传导到没有设限的第三国市场。
孙昶 Chang Sun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 经济学副教授
研讨会最后一场报告，香港中文大学助理教授李明分享了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讲席教授Panle Jia Barwick、斯坦福大学 Steven and Roberta Denning 全球可持续发展讲席教授李善军、斯坦福大学博士后Weiting Miao的合作论文《Supply Chain Structure and the Rise of China’s Electric Vehicle Industry（供应链结构与中国电动车产业的崛起）》。
中国电动车产业何以在十年间登顶全球？这项研究把答案指向了供应链的结构。
论文将上游汽车零部件生产的增值税买卖双方匹配交易数据，与下游整车销售数据相结合，刻画出中国汽车供应链的两大特征：市场厚度与地理共聚——中国的供应商基础异常密集，并高度集聚在主要汽车产业带周围。
这两个特征具有实实在在的经济效应：更“厚”的上游市场通过更强的竞争、更优的供应商筛选和更好的匹配降低了零部件价格；供应商与整车厂的地理邻近则提高了匹配概率、扩大了交易规模、提升了产品质量。
反事实模拟显示，如果中国拥有的是美国的上游供应链结构，电动车零部件价格将上升约62%，整车价格上升约50%，电动车销量下降约57%——供应链结构的差异，解释了中美电动车价格差距的约一半。
在全球供应链加速重构、各国竞相重建本土产业链的今天，这项研究揭示了中国制造业竞争力中难以被复制的部分。
密集而邻近的供应商网络，
是中国电动车产业崛起的关键基础。
李明
香港中文大学 助理教授
举办国际学术研讨会系列，是长江商学院推动原创研究和东西方双向学术交流的重要举措。
自创校以来，长江商学院秉持“学术立校”的初心，持续搭建国际学术交流平台，定期邀请包括诺奖得主在内的全球顶尖学者来访长江，与长江教授团队就经济、管理等领域的前沿议题进行探讨与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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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与中国经济”学术研讨会汇聚全球国际贸易与中国经济领域的顶尖学者，让世界前沿的研究方法与中国经济的真实问题相互激发，为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决策提供学术支撑，贡献长江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