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日记续编》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4月版]
在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中,有写日记的习惯,并留下了较为完整的日记的人屈指可数,其中,胡适、吴宓、竺可桢的日记无疑是史料价值最高的几种。吴宓的日记前些年已出版了1910年到1948年的部分,其重要性读书界早有定评。这次出版的《吴宓日记续编》,时间跨度从1949年到1974年,不仅是他后半生跌宕经历的真实记录,也是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完整个案。考虑到胡适1949年离开了大陆,竺可桢在1949年以后身居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高位,吴宓以一个普通大学教授的身份写下的日记,就拥了独特而且更为珍贵的价值。在他同时代受过西方教育的第一流知识分子中,能始终坚守传统文化精神,并保持独立人格的人本来就很稀有,以“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相标榜的陈寅恪可以算一个,可惜不写日记,其私人记录只有零星的书信和旧体诗。也正因为如此,《吴宓日记续编》几乎就成了“绝唱”。它记录的不仅是他生活的经历,还有他作为独特的个体生命留下的心灵轨迹。可以看作是大时代里一部私人的信史。
吴宓生前就对自己日记的价值有着自觉而清醒的认知。1957年8月20日,他萌生写自传的念头时说,自传可以和诗集和历年的日记相辅而行,“虽记私人生活事实,亦即此时代中国之野史。”
《往事》毛彦文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2007年1月版]
我是因为吴宓才知道毛彦文的,这位吴宓苦恋终生、苦苦追求而不得的新女性,谢世已有多年,她留下的这本回忆录,今年首次在大陆出版。在民国历史上,毛彦文的人生经历不无传奇色彩,她是浙江江山人,受过完整的新式教育,留学美国密歇根大学获得硕士学位,与胡适等都有来往,更因为吴宓对她的相思,以及她嫁给民初做过总理、比她大三十多岁的熊希龄,而广为人知,那段少妻老夫的姻缘曾经是报刊争相报道、轰动一时的娱乐新闻。她在回忆录中对仅仅三年的婚姻生活很满意、很满足,她辅佐熊氏生前办有香山慈幼院,熊氏去世她继续主持这个人道主义机构。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吴宓曾万里追她,漂洋过海直到欧洲,她为什么拒绝吴宓?回忆录语焉不详,这个谜底也许永远不会有准确的答案了。但她肯定吴宓是一位人文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而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且决不是一个薄情的人。离开大陆后,她在遥远的美国其实也在关心吴宓的下落。大约在1950年代末,她偶尔看到译成为英文的大陆杂志,其中有吴宓的坦白书,说自己用纯文学的观点教莎士比亚戏剧,现在知道错了,应该用马克思的观点教才正确。她说自己当时气得发指,为吴宓的命运而感喟、悲伤、愤怒。晚年回首往事,这位当年风华照人的新女性心境已归于平淡,她说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所写的都是平凡的事,虽其中有几件突出的记载,因为事过境迁,也成为平凡的了。我喜欢这样的表述。平凡的“往事”才有着长久的生命力。
《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汪荣祖著
[中华书局2006年11月版]
汪荣祖是海外华人史学家,我个人以为,他对郭嵩焘和那个时代的研究最具有开创性,长期以来,郭嵩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有之,就是从汪荣祖那本书开始的。在鸦片战争之后,继续蒙头沉睡了足足20年的华夏民族,1860年以后才逐渐有了危机感、紧迫感,但也只限于洋务运动,引进西方的技术,学习西方的坚船利炮、声光化电。这个时代,中国最有见识、最具世界眼光的人,实际上不是那些造成“同治中兴”的名臣——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之类,而是亲眼目睹了西方制度运作,对西方文明有亲身体验的湖南人郭嵩焘。他于1877年到1879年出使英国,虽然只有短短两年,却大大开拓了视野。在出使日记中他肯定并赞美了西方的制度、文化、社会,认为现在的“夷狄”和以前不同,他们也有二千年的文明。然而,因为太超前了,郭嵩焘这位“孤独的先行者”不被同时代的人所理解,当他的《使西纪程》出版后,竟然引起满朝士大夫的“公愤”,结果他的书被毁版,人在驻英公使任上被召回,从此再也没有被朝廷起用,于1891年郁郁而终,他的思想直接影响了几年后主持湖南新政的陈宝箴、陈三立父子,可惜戊戌变法迅速失败,湖南新政连根拔起,他稳健的渐进式变革思路从此被忽略。(在他生前,具有珍贵价值的200万字日记一直未能问世。在他死后9年,还有人上奏要戮他的尸以谢天下。)汪荣祖敏锐地抓住郭嵩焘这个人物,对于中国走向世界进程中的曲折和艰难有深入的研究,通过郭嵩焘的悲剧命运解剖他栖身的那个时代,对于我们认识近代中国的不幸有独特的启发意义。
《五月花号——关于勇气、社群和战争的故事》[美] 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著
[李玉瑶、胡雅倩译,新星出版社2006年12月版]
美国只是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年轻国家,然而要真正清楚地了解这个国家的起源,也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随着时光的推移,很多历史细节逐渐变得模糊,有些重要事情当时可能就没有留下可靠的文字记录。带着《五月花号公约》上岸的美国第一代先民并非一帆风顺,他们经历过饥饿、疾病、寒冷的威胁,面对过土著印地安人的弓箭、猎枪和陷阱,他们曾一次次在生存和死亡之间挣扎,度过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困难。登上新大陆,并不意味着铺在他们面前的就是金色的蔷薇。换言之,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过信仰上帝的生活,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社会,一样经受了严峻的考验。“五月花号”乘客组成的第一代移民和他们的子孙,与印第安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中间又发生过什么变化?以往我们所知不多,不光是中国人,就是在许多美国人的想象中,开始于1620年天路客登岸的美国历史,也是像青蛙跳跃一样,转眼就到了莱克星顿枪响,美国独立战争的号角吹起来了。中间一下子就跳过了150年,在这漫长的一个半世纪中,这块大陆到底发生过哪些不可回避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有过那些值得铭记的名字,这几乎是一个空白地带,一个历史的盲区。有鉴于此,菲尔布里克写下了这本书。我觉得,美国的最伟大之处在于,它有勇气直面自己历史中的不幸、不义和不光彩的一面,容忍不同观点的审视和批评,容许自揭历史的伤疤。菲尔布里克没有回避17世纪后期发生在美国土地上的那场血腥的“菲利普王战争”,正是美国有着很强自我反省的能力,这个国家才会始终沿着《五月花号公约》轨道上前行,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