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艺术”电影和彰扬人类力与美的体育运动之间的“联姻”,从逻辑上来看是再合理也不过了。依靠特有的视听语言,电影艺术致力于最有效率的、最富美感、最具表现力地实现空间和时间在表述上的叠合,这不仅涉及到电影艺术的本质,也是自诞生之日起电影魅力的源泉。而体育运动作为最具自我指涉意味的人类实践,诉诸于生理、心理和意志的挑战与自我挑战,精神内核之一是追求具有无限延展可能性的“更快、更高、更强”。这种气质上的相似性,顺理成章地在电影和体育之间搭建出了某种先天的亲和力。
作为以影像形式呈现体育主题的产物,体育电影构成了当今电影工业中的一种类型。无论采用的是纪录片还是故事片的形式,体育电影的叙事围绕着某个体育人物或体育事件而展开,其中不但包括对体育运动本身的影像呈现,还更多地描绘了体育如何在更广远的范围之内对当事人生活的世界产生的影响,以及如何嵌入特定时代的历史背景之中。
构筑生命寓言的《奥林匹亚》
体育运动本身在类别和层次上博杂丰富,体育电影在数量上可谓汗牛充栋,在模式类型上更是千差万别,对体育电影做总体性的把握和观察,也就因此变得十分困难。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绝大多数为我们熟知的体育电影就类别属性而言并不纯粹:既有和其他电影类型之间的嫁接(例如和监狱片的结合,代表作如《胜利大逃亡》(Victory, 1981)、《最长的一码》(The Longest Yard, 1974);和动作冒险片的结合,代表作如《垂直极限》(Vertical Limit, 2000);和校园励志片的结合,代表作如《卡特教练》(Coach Carter, 2005)??),也包括直接诉诸于具有成熟套路的亚类型的情况,比如美国电影特有的拳击电影、台球电影和棒球电影,例如《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 1980)、《江湖浪子》(The Hustler, 1961)、《棒球新秀》(The Rookie, 2002)。对前一种情况来说,体育毋宁说是电影叙事借用的题材;而在后一种情况中,我们很容易找到影片与同类作品之间的互文关系。这一特征也决定了这类电影相对固定的基调和叙事策略。
然而,在上述两种情况之外,还存在着一类体育电影,对这类电影来说,体育运动并非故事素材,也非类型模式,而是影片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和主体,整个影片完全借助于对体育运动本身的深度呈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类电影才是严格意义上的“体育电影”,因为它们无论在主题、风格上还是结构上,都真正倚重于竞技体育特有的机制、气质和价值观。
从直观的影像内容来看,这一类狭义的体育电影往往倾向于以大量篇幅直接对体育运动(往往是竞技体育)本身作最直接的描绘。最为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德意志第三帝国时期最著名的女导演李芬斯塔尔为1936年柏林奥运会摄制的纪录影片《奥林匹亚》(Olympia, 1938)。这一部后来在电影史上背负了沉重意识形态罪名的影片(被斥责为法西斯主义人种论和意志论张目),以上下两部、总共将近4小时的长度史诗般地重现了1936年奥运会的全貌,其表现力和艺术水准已绝非“纪录”二字可以概括。导演李芬斯塔尔动用了电影史上最为奢侈的电影制作条件——无限制的经费、几十个摄影师、36架以上的摄影机同时开拍,以及用齐柏林飞艇实现俯拍等——用最为合适的影像手段呈现了奥运会中的每一个项目。在对各项运动的描绘中,李芬斯塔尔把当时名噪世界电影学的“蒙太奇学派”的艺术可能性发挥到了极致,在对各项运动的叙述中表现了绝对的控制力,坚定地打破了运动会的实际流程,而把连缀顺序高度地统一于力量、速度与美这三组整饬的主题之下,在剪辑中极端繁复地在常速摄影、快镜、慢镜、中近景、大全景和特写之间进行编制,保持了贯穿全篇的高度韵律化的影像节奏。
就对运动本身的描绘这一角度而言,《奥林匹亚》与其说是再现了当年运动场上的盛况,不如说是空前绝后地发掘了这些运动背后各富特色的生命活力。例如,在呈现李芬斯塔尔特别钟爱的田赛项目时,高速摄影带来的空间放大效果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每一桢的影像都被运动员肌体与长度、高度、力度之间赤裸裸地碰撞所洞穿,即使在今天观摩起来也不由得让人血脉贲张。显然,《奥林匹亚》中对于体育运动场面的描绘最极端的代表了狭义体育电影的一大特征:通过对体育运动的影像再现,触碰了体育精神和体育象征的人类生命活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体育电影构筑的是关乎人类终极价值的生命寓言。如果说体育是最具纯粹感的人类实践,体育电影便是在影像层面对这种实践的模拟和沉思。
《奥林匹亚》的上部“国家的节日”往往被认为是全片的精华所在。相较于下部“美的节日”中的体操、游泳、击剑等更具游戏性和表演性的项目,李芬斯塔尔在“国家的节日”中展现的是最具有竞争性和表现力的田径项目比赛。正如“国家的节日”这一标题所暗示的,影像中呈现的不仅是运动员个人拼搏奋斗的激烈场面,更是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各国观众对本国运动员狂热支持的场面不断穿插于赛场的影像之间,使得整部“国家的节日”颇似一幕国力竞赛的史诗剧。
这一情况恰好暗合了体育电影作为一个狭义类型具有的一个特征,即在主旨上突出两条线索的互动:体育运动中个体的自我超越和自我实现;以及体育运动对国族情感的依赖和对于国族认同巨大的召唤力。虽然这两条主题线索的纠结往往是很多电影类型均都有所涉猎的,但体育电影的特殊之处在于,上述两条主线之间完美无瑕的和谐关系。
自我寻找与国族精神
赢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4项奥斯卡金像奖的英国经典体育电影《烈火战车》(Chariots of Fire, 1982)就是兼顾个人超越和国族精神两大主题的最成功案例。本片讲述的是英国上世纪20年代在短跑项目上包括哈罗德、利德尔在内的一代天骄出征1924年巴黎奥运会的故事。上述两位传奇人物的奥运之路构成了影片叙事的两条线索。犹太人出身的哈罗德天赋极高而又争强好胜。他家境富足,就读于最高学府牛津大学,年纪轻轻就凭借其过人的运动能力享誉全英,可以说已然是一个十足的社会精英分子。
然而,犹太血统在当时欧洲社会中那种暧昧的“他者”身份对哈罗德的自我认同造成了严重的困扰,而英国传统贵族精英的价值逻辑和行为方式又不能被他接受;同时,深刻的自省意识常常将他的精神状态领入一种“哈姆雷特式”的虚无感之中。因此,哈罗德渴望在赛道上的每一次胜利,试图通过一次次赢得比赛来为自己的人生确定一个终极价值;他也因此无法接受失败,区区一次的失利就足以让他坠入最痛苦的沮丧和虚无之中。
与之构成鲜明对比的是爱尔兰的“烈火战车”利德尔,他是一个人格上无比健全的“完人”,把人生价值毫无保留地托付于对上帝的信仰之中,坚信他无人能比的奔跑天赋来自于上帝的赐福,在每个冲刺中感受着上帝的喜悦。但是,利德尔也有自己的困境,为备战奥运会他不得不搁置自己热衷的宗教事业,为此他感到自责;而当比赛的时间恰恰和他坚决遵守的安息日相冲突时,利德尔也就必须在个人的运动事业、对胜利的渴望、国家的荣誉和他安身立命的信仰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因此,1924年奥运征程也就毫无疑问的成为这两个短跑天才殊途同归的一段心路历程,他们注定要在其中确认自己对于人生、对于价值的理解。
在上述的“自我寻找”的主题之外,导演休·赫德森极力凸现的另一个主题是,那一代体育精英如何通过在赛场内外展现出的巨大能量,激励并丰富了当时的英国国家精神。在电影的开端,校长在新生大会上的演说围绕着“一战”中为国捐躯的将士展开,第一次明确地把国族精神和国家荣誉引入了整部影片的精神基调之中。在影片中,无论是质疑着自身身份的哈罗德,还是保持了浓烈爱尔兰性的利德尔,都毫无保留地认同于自己大英帝国臣民的身份,为祖国的荣誉争金夺银是他们自愿担负的责任。“我是一个英国人”的乐曲在影片中时隐时现,呼唤着一种内涵复杂但却实然存在的国族感情。
在相对正统的国族认同之外,《烈火战车》中还涉及到一些别样的认同方式,它们均有着和正统国族认同之间发生冲突的可能。这其中包括:哈罗德为犹太人正名的决心、哈罗德教练的异族身份、利德尔深刻的爱尔兰气质和由此而生的有别于英格兰国教的天主教信仰??有趣的是,这些异质性的因素非但没有构成对影片中弘扬的大英帝国国族认同的冲击,反倒在冲突发生的边缘以相当和谐的方法实现了一致。这种情况同样发生在“个人超越”和“国族精神”这两大主题之间:赛场上激动人心的胜利,最终使得两者实现了毫无摩擦的统一。
这样的结局正体现了体育电影的精神内核,或许也是体育运动自身的意义之所在:不同的价值体系,最终可以在从生活中高度抽象出来的赛场上实现局部和暂时的合一。作为跨越“个人”和“国族”之间的世俗神话的体育电影,也因此获得了其他片种所没有的魅力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