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贸易，有投资，各种纠纷也随之必然产生。异地投资遇到法律问题该在哪里进行诉讼？如果在大陆诉讼，能否在台湾执行？反之，在台湾诉讼能否在大陆执行？两岸裁决如何互相承认？面对这些疑问，两岸商法权威人士沈恒德先生接受专访，从亲身经验出发，畅谈自己对两岸商法的真知灼见。
沈恒德，北大法学博士，两岸民商法、公司法、知识产权法律师，在大陆从事外商投资及两岸法律业务16年，目前为北京中灏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长江》：两岸金融进一步交流，目前在法律配套上显露出什么问题？
沈恒德：对于台商投资者来讲，早年台湾政府对他们到大陆有限制，大陆对外资又有限制，可说是在双重钳制之下生存着，缺乏法律保护。台商的投资困扰最主要的体现在投资权益的保护问题上，这是一个主要问题。
有时候台商不能用实名制，要用大陆的人头来做投资，这样在法律保护上就非常欠缺，也进一步导致非常多的纠纷产生。第二个就是经营权益的问题，两岸目前最常见的纠纷包括知识产权的纠纷，因为同文同种的关系，仿冒甚至侵权的事情层出不穷。现在资讯这么发达，一下子商标就被人给仿用了，在商标侵权上面，权益受到了相当多的损失。
第一是诉讼怎么解决？在哪里进行诉讼？这不仅是管辖权的问题。第二如果在大陆诉讼判决，能否在台湾执行？反之，在台湾诉讼判决能否在大陆执行？如何互相承认判决效力？这是判决效力与执行力的问题，这方面有很大亟待解决的空间，包含两岸进一步签订通商与税务协议、建立判决执行配合等机制。现在两岸有越来越多台商身份、陆商身份的人群，今后不仅涉及一般的债权债务、合同或经济纠纷等财产权的问题，甚至涉及到人身权益的问题。如今两岸婚姻关系中的抚养权、探视权等纠纷渐增，也是格外需要我们熟悉两岸法律事务的律师们提供协助的地方。
《长江》：很多台资企业在大陆疏忽了事前的防范、法律意识的保护，没有及早地找好律师，做好周严的保护，所以常常还会犯一些不必要的初级错误。反过来说，大陆将来去台湾投资做生意是否也会有容易触犯法律的地方？
沈恒德：我估计也是会，因为一样都是中国人，观念与习惯相似，中国人习惯发生问题再去找律师，很少说要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前先找律师。大陆的企业将来进入台湾做投资之前，应该要找熟悉两岸业务的、能够了解台湾社会制度、了解大陆和台湾法律的律师，在工商税务上、知识产权保护上、投资权益保护上、合同协议的保护上，得到深度的支持和保护。这样才可以避免日后的纠纷，影响双方的权益。
《长江》：台湾在法律的环境上跟大陆有什么不同？
沈恒德：台湾的法律环境跟大陆有相当多的不同，尽管是同文同种。台湾法律继承民国以来的六法全书的精神，是标准大陆法系非常严谨的法律制度，重视法律的判例的持续性，同时更重视成文法典的周密性。在法律的制度中有相当多大陆法系的特色延续，优点是判例、解释的法律经验延续，并且一直在日益规范化、完整化之中。不过近年来，大陆的法律规范和严谨度上也在不断突破跟提升，尤其在进入WTO的前后几年，大陆的法律出台，也弥补了以前许多不足。
大陆的投资人进入台湾会有感觉非常顺手的一段时间，应该是可以让他们觉得毫无限制的一个自由发展时期：不动产权是永远的，投资股票是容易的，但是这个春风得意期很快就会过去，他会发现，台湾的法律是相对严密执行的，也就是说不管投资是来自于境外或者是台湾，基本上对于法律的适用是一样的，而且执行是很严格的。法律要求的标准是比较严密深入的，而不是泛泛的。春风得意期之后很快就会遇到瓶颈期，问题就会出来了：这段时间会遇到投资获益的削减，你要缴税赋，例如在大陆房屋移转了就没有重征所得税的问题，台湾就有，多了一个交易所得税，方方面面的税捐是要预估在前的。你以为门槛低容易进去，但是若没考虑到后面的撤出机制、没有想到你的毛利会受影响，进去市场是容易了，但是要在里面熟悉环境，而且能达到预计创造的目标利润，就必须要有律师、有会计师的谨慎态度来做规划。因为两岸法律制度的差异，所以不能以大陆的成功经验，完全套在台湾市场上，那是完全不正确的。
《长江》：因为受到社会风气影响，台商往往认为在大陆靠走后门很容易，同样的，大陆企业抱这种想法去台湾是否也算是一种误解？
沈恒德：当然台湾社会是很重视传统的人情世故，是非常友善、友好的社会，但是关于人脉、关系这部分，也需要处理得非常艺术，才能达到画龙点睛、相得益彰的效果。习惯运用人际关系和人脉网的大陆商人，若总想用这些关系在台湾去通融法律规范，可能就比较行不通，因为台湾是一个更严格的法制社会。所以我们建议大陆的投资方要进入台湾的时候，一定要有了解两岸法律、了解台湾与大陆人情世故的律师来为他做全方位的策略导引和行动安排，避免误以为今天认识某党的议员，或者某市的市长，以为有行政权或立法权力层级的关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在台湾是比较困难的。因为台湾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考试权、监察权的五权分立法制运作健全，公务员也严谨守法，官员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算在其位也不敢逾越法律的界限。
不过另一方面，台湾也是个讲究情、理、法的社会，所以也适用人脉关系，但是就得更加艺术、更加巧妙一点，所以若迷信关系万能，事实上是非常大的错误。这点，未来大陆的投资人进入台湾的时候，要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长江》：台北和北京的企业在风格上有什么不同？
沈恒德：这个问题其实很发人深省，我们可以简单地从人、事、物这三个方面来谈。台湾的企业比较重视制度，重视人性化的管理，台湾企业、专业经理人的素质比较整齐，同时他们带人带心，重视带领整个团队的成长。大陆企业比较重视英雄主义，先是这个是某某领导，才说他带领的企业是什么，重视的是英雄，这样有时候会对团队整体和团队意识的培养有所不足。同样的也是因为这样的走向，台湾的企业重视结果也重视过程，重视共同努力的过程和经验，相比之下大陆比较重视结果，重视业绩，你这个人有没有为我创造业绩，有没有为我创造效益，重视的是结果。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只求这个就容易轻视了企业文化与人才的培养。不管过程，只讲尽快地收获，不去重视过程中的培育养成，这样有一点儿短视近利、杀鸡取卵的味道。
从制度这方面来看，台湾的企业已经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才培育制度，同时针对企业风险的防范跟管理，已经建立起一个比较周严的内控制度了，所以对事情的处理都有一定的程序、规范去完成。台湾的公司利于专业经理人的养成，团队每一分子在什么职位做什么事情、负担什么样的成果、承担什么样的荣誉以及责任，权利和义务通常比较明确，不会冒进。大陆企业因为重视的是成果，所以风险和收益会考虑，思考模式是：如果有很大的收益，即使有风险也要去冒，所以商业冲劲很强，但是产生的风险也相对比较高。
有关对事物这部分，台湾的企业非常惜物、惜人才、重视环保，重视效益的同时也重视企业对社会的责任，这种意识已经培养成熟了，所以台湾的企业接受新观念的同时，也容易在整个企业里面形成正确的企业文化。大陆企业目前属于草创根基甚至业务冲锋阶段，所以很多情况下仍然只看创收，企业效益能够提高多少，获利比例多少。风险、培训、企业文化这部分，往往都是相对疏忽的，不够重视；比较不考虑在过程中其实整体环境或社会人群付出了多少代价，甚至社区与员工们贡献了多少。所以往往是以成败论英雄，也是以成果来计较得失，这是我们的观察和分析。
大陆企业将来要进入台湾做投资，带团队，就应该避免这种问题的产生，否则会产生很多的误解以及矛盾。
《长江》：两岸交流之后，商业上最容易产生的误解是什么？
沈恒德：一、关于台湾人的优越感，大陆朋友会觉得台湾人普遍有一种潜在的或者是不言而喻的优越感，觉得他们有一种特殊的优越意识。这是需要深入分析和了解的。当然一部分人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但另一种可能是，因为台湾的一些知识分子或者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层中，很多人受传统文化的熏陶较深，对于传统文化和伦理道德非常重视，进而产生了对他人行为的很高期望。如果看到某些行为不符合自己的观念，可能就会流露出不满。所以关于优越感我想要分别看待。当然我觉得随着大陆经济进步与教育普及，台商也要调整心态。
二、有些内地人认为台商对员工太苛刻，要求比较严格。的确这方面发生过影响不好的案例，但其实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观察和理解：台湾因为经济兴起是靠胼手胝足、一点一滴从小企业做起来的，所以企业主习惯与经理人同心协力一起降低成本，希望发挥所有员工最大的效益，培养员工、要求员工创造价值。这是接受了日本式的管理经验、融合西方管理经验的中国式管理经验。以前台湾在四小龙时期的成功，正是这样管理模式的成果之一。台商企业一般管理制度是比较严格，但是相对而言他们对员工培训与生涯规划也比较有责任感。当然台湾企业的管理制度也有不足之处，但是一般是比较善于累积经验、有企业文化和管理精神的。
三、有些内地人认为台商爱钻法律漏洞，台商对于什么地方对我有利、什么地方我可以适用法律有利部分等很敏感。很多台商认为，只要法律没有禁止的，就是我可以做的，所以他们会更深入地要求和适用这些对自己有利的权利，甚至有时候还走到了法律的边缘，钻法律漏洞。台商可以说比所有其它外商更容易‘较真’，更愿意去深入研究法律，同时寻找对自己有利适用的权利。其实这也是中国人做生意的特色，中国人本来就有节约、节俭克难的特色，可能到台商这边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四、有些内地人会认为台湾人喜欢逃税、漏税。有些台湾中小企业在成长过程中，的确会以逃税、漏税作为降低成本的方法，这是因为在台湾，逃税、漏税被查出来之后，只要补税和交罚款就可以解决，并不涉及刑事责任。但是在大陆，逃税漏税涉及到刑事责任，这是完全不同的法律适用，所以这方面台商不应该再有任何侥幸之心，这是一个台商很容易犯错误的地方。
五、台商比较迷信关系学，认为在大陆有关系就可以万事通畅。这绝对是一个迷思，事实上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举例来讲，我们在处理重大的逃税漏税案子的时候，有些台湾当事人虽然遭遇到很严重的问题，还以为只要有高层关系，这件事情很容易就过去了。这是大错特错的，有关部门查税绝对是有备而来，发现问题的话一定会追查到底，不可能无功而返嘛。但是有些台商就有这样的误解和迷信，以为可以仅用关系而脱身。所以这方面的误区导致很多台商做出非常错误的判断，甚至不认真、不全面的接受律师的安排与指导，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