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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武:国家的权力

作者: 陈志武

如果我们用所掌控的经济资源来测度国家的权力,那么,在中国,国家的权力有多大呢?实际上,我们要讲的是重新获得的权力,因为中国政府在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已经逐渐放弃了对社会的一些控制,然而从90年代中期开始,这个过程发生了逆转,政府权力越来越大。我将从以下几个方面阐述。

政府权力的复兴

政府在财政收入和所有制方面实现了复兴。

先来看几个参照点。先以康乾盛世时期作为一个参照。乾隆中期的1766年,朝廷财政税收为4937万两银子。在1760年前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当时的北京老百姓的收入和消费做过细致调查,据其历史档案,那时一个普通北京工人的年收入大约为24两银子(每月2两左右)。这样,4937万两银就相当于205万普通北京人的收入。只要205万个北京人的收入就够供养盛世时期的乾隆政府。

另外一个参照点是2007年,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税收为2.5万亿美元,这2.5万亿美元,相当于8500万美国人去年一年的收入。

再来看中国,如图1,1978年国家财政税收相当于3.3亿城镇居民一年的可支配收入。但那时的政府要负责城市人从摇篮到坟墓的方方面面的生活开支,所以,政府权力当然大。


1978年改革开始后,该指数一直下降,直到1995年。199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1.46亿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中国政府的规模达到了最小。此后该指数一直上涨,到去年创下新的纪录。2007年,全国的国家财政税收是5.1亿元人民币,相当于3.7亿城镇居民一年的可支配收入。和清朝比较,只要205万个北京人的收入就够供养盛世时期的乾隆政府,而现在要3.7亿城镇居民才能供养得起政府,和美国政府比较这个数字也是非常高的。

以上是关于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数字。众所周知,在中国,城乡差距表现在收入、教育、政府服务等各个方面。
图2是用从1978年到去年农民一年的纯收入来作为参照系数的,1978年国家财政税收相当于8.5亿农民一年的纯收入;1996年的时候达到一个最低点,只要3.8亿农民一年的纯收入就可以支撑政府的财政税收,但是去年这个数字上升到12.3亿农民的纯收入。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指数在上世纪90年代是比较低的,90年代后期进行税制改革后,国家把征税的权利下放到各个地方政府和省政府,只要各个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达成一个协议,地区政府就可以不受制约地推出新的税种,或者是调整已有的税种的税率。而且中国的各级行政和立法机构也有征税权,结果是总的征税额大幅上升。

从图3上我们可以看到,2007年国家财政税收总体上是翻了5.7倍,如果1995年的基数是100,到2007年的时候就上升到670左右,国家作为一个群体分享中国经济增长所带来的好处时,占的份额是最多的。城镇居民总体上人均可支配收入在12年里面翻了1.6倍,农民的人均纯收入总体上翻了1.2倍,如果我们把整个国家的收入看成一个大的“饼”然后分给这三个群体,政府从这个“饼”里面得到的份额是最多的,农民得到的份额越来越少。

财富分配

我们再看一下资产性财富在政府和社会之间是怎么分配的。根据一些研究机构前几年做的估算,到2006年年底,国有土地的总价值差不多是50万亿元,全国有11.9万家国有企业,所有国有企业资产加在一起是29万亿元,把国有土地的财富和国有企业资产的财富加起来,国有资产的价值差不多是79万亿元人民币。而民间的,到2005年年底,全国城镇居民的总资产价值是21万亿元左右。这就意味着3/4的资产性财富掌握在国家的手里。相对而言,美国政府没有什么资产性财富,只有非常少量的土地。美国那些企业、产权、资产等基本都是私有的,到去年底,美国私人家庭资产的总额是73万亿美元。

假如国有土地和国有资产,每年按照和GDP同样的速度升值,去年GDP的增长速度是11.4%,2006年年底价值为79万亿人民币的国有资产增值应该是超过8万亿人民币。去年国有企业的总利润是1.6万元人民币,国家的收入大概是10.6万亿人民币,这是预算内的财政税收5.1万亿的2倍。而资产性收入加上财政税收,大概是15.7万亿人民币,如果除以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大概是十几亿城镇居民一年的可支配收入。

我们再看一下,政府拿到这些钱以后是怎么花的。去年的财政税收是5.1万亿元,根据财政部公布的数据,在与人相关的福利上,包括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就业福利上的开支总共是6000亿元,等于是国家总开支的15%,等于GDP的2.4%,分到中国人的头上,每个人得到的开支是461块钱,相当于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我们可以和其他国家比较,美国在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就业福利方面的开支是1.5万亿美元,占联邦政府总开支的61%,分到美国人身上平均每人5000美元,这是美国人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8%。由此可以看到,国有资产跟国家、政府在民生的项目上投资是多还是少,没有任何决定性的关系。

另外我们再看一下,政府代替老百姓拥有资产、获取更多的国民收入,其他的结果还有哪些。

当政府控制了3/4的生产性资源时,将更倾向于将钱花在新的投资项目上,重视工业项目和基础设施,尤其是大的工业项目,而由老百姓掌握财富的支配权和消费权的时候,最后会转变成为对服务业、消费者工业有更多的需求,而不会转变成对大工业项目的投资需求。因此我们看到前苏联和中国经济以重工业为重也就毫不奇怪了。作为官员,一般都会把这些财富花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项目上,这些往往是基础设施和大的工业设施所具备的特征。

官员如果把钱花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教育、医疗上面,百姓可以感受到,但是别人看不见,上一级领导看不见,外地人来参观时,也不会说“你在这边做市长期间带来的变化真是大。”所以大家追求的目标都是看得见的“形象工程”。因此在政府控制了大多数资产性财富时,更倾向于投资工业项目和基础设施,尽管这些项目可能是污染严重或是资源消耗型的产业。

但是,一个社会的增长总是靠不断地投资、再投资,而消费跟不上。也许几年可以,但是长期靠这个模式进行下去,到最后生产了这么多东西由谁来买?中国的经济不是封闭的,是开放型的,我们看到很多学者呼吁经济转型,呼吁靠投资带动的经济增长模式必须要改变、靠出口带动的增长模式也必须要有改变,靠制造业的模式也要改变,要更多地发展第三产业。但是,3/4的生产性财富都掌握在国家的手里,只要这些财富升值,3/4继续留在国家手里,同时又有这么多财政税收掌握在国家手里,结果必然是不断往工业一投再投、往基础设施一投再投。这样下去,一个国家还要靠出口市场,才能使那些投资多少有一些回报,否则这个增长模式很难持续下去。

地区发展和收入机会是否变得更加均衡?

1952—1978年地区差距指数从0.7上升到0.8,与中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一时期内,其他国家的趋势与之相反。1978年至20世纪90年代,第一阶段改革启动后,收入差距不断降低,90年代中期开始,随着政府对收入占有比例不断增大,收入差距系数重新反弹,一路高升至目前的水平。以上各图表明,国有制和中央集权的经济决策,并未使地区经济机会平均化。

中国的社会财富在政府和社会之间这样的配置结构,带来的后果到底是什么?去年官方公布的经济增长率为10.4%,有些官员担心,如果经济增长率低于8%或9%,就要有问题了,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的GDP如果只按照8%、9%的速度增长,那么中国老百姓能够感受到增长的好处会非常少。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每年可以花的收入应该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劳动收入和工资收入;第二部分是资产性财富升值的收入。在美国,一般资产增长的速度都是按照GDP两倍左右的速度上涨。但是在中国老百姓享受的只有劳动收入,资产性收入的渠道基本上是被堵起来的。对于我们个人和家庭来说,工资的上涨是我们最主要的经济增长的渠道。为什么当中国的GDP下降到10.4%的时候大家开始担心呢?因为中国老百姓资产升值的渠道被堵死了。

中国的GDP必须高速增长,因为中国百姓只能分享到经济增长的一半。中国GDP的增长速度为10.4%时,人们能感受到的增长率只有大概6.2%,就是因为另一个分享经济增长的渠道被堵死了,人们才不能够感受到完完全全的10%的GDP增长所带来的好处。

(本文根据长江商学院访问教授、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的英文讲座整理而成,经过作者本人审定,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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